南朝石刻列表与经纬坐标(三):镇江丹阳
本文是本系列的第三篇,简述位于镇江丹阳市的南朝陵墓石刻。 关于我写作的背景、南朝石刻的相关简介与参考资料,请移步本系列的首篇文章,南朝石刻列表与经纬坐标(一):南京栖霞。
南朝齐梁两代系出同宗,同为汉丞相萧何的后裔,世居兰陵,遂称兰陵萧氏。 永嘉中萧氏迁居武进,晋朝于此侨置南兰陵郡(一个对南方人不太友好的地名)。
中朝丧乱,皇高祖淮阴令整,字公齐,过江居晋陵武进县之东城里,寓居江左者,皆侨置本土,加以“南”名,更为南兰陵人也。
《南史》 齐本纪上第四 高帝
兰陵萧氏自汉初到晋代萧整的世系虽有攀附嫌疑,但其后子孙芝兰玉树,以军功发迹,前后建立齐梁两代王朝,宰相无数,一直活跃到晚唐,为中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家族之一。 这种影响力实际建立于士族门阀对政治、经济、文化的全面垄断上。 随着科举的成熟和唐末“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的到来,这种垄断被分别从制度和肉体层面上消灭,中国历史告别了门阀政治而迈入了巩固的中央集权时代,兰陵萧氏的光辉也就随之散去了。
齐梁两朝的皇帝作为兰陵萧氏最显赫的成员,习俗上需归葬于南迁先祖坟茔旁,而其余朝代,或齐梁的其余王侯贵族则一般无此需求。 因此镇江丹阳的南朝石刻,内容或不及南京丰富,但普遍等级高、做工精美,是研究南朝石刻时无法忽略的话题。 或许是县城经济不比省城的缘故,丹阳石刻多散落在田间地头,多数甚至离乡间小道都有一定的距离,有幸逃过城市化、工业化的侵扰,从而保留了一种古朴的静谧感。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缺少必要保护措施——从2018年走访结果来看,石刻附近都安装了摄像头,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围栏、遮挡,或保护性开发措施。 由于对丹阳不很熟悉,难以用常用地名表述石刻位置,仅能以地图上地名描述大概,一切以经纬数据为准。
水经山周围的齐代皇陵
南齐享祚二十七年,历七帝,外有追封两帝,现存陵寝数量基本能一一对应。 但齐朝帝陵多环绕丹阳水经山修建,分布较为稀疏且交通不便,若无汽车代步则绝不建议只身前往。
齐宣帝萧承之永安陵
32°4’17”N,119°39’38”E
在胡桥林场附近,麒麟路东侧的田垄上,从001乡道下到田里,远望见草木茂盛处便是。 存麒麟天禄各一,东侧角缺,观察痕迹或为独角麒麟;西侧首缺,或为两角天禄。
观石兽体态与梁代麒麟天禄殊异,身体更长,扭曲幅度更大,显得更加修长灵动,与南阳东汉宗资墓石兽类似。 爪四指,已残天禄的前爪明显抓握了某物体,似乎是某种小兽。 这一特点在梁代石刻上未观察到,或为我国传统石狮抓握小狮这一形象的源流。 石兽周身浮雕华丽,如胡须、羽翼等已有梁代石刻雏形,但略显粗重,与石兽本身的体态配合得不是很好,装饰性尚不及梁代石刻,关节等处细节变化也不及梁代丰富。
朱考载永安陵故事一则,类似故事也见于梁始兴忠武王墓辟邪,但是没有找到出处:
据土人言,距今五十年前,有乡妇行经此地,忽为风卷入空中,乡民迷信,以为石麒麟作祟,遂纠众毁之,以致丛残不全。
《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 丹阳之齐梁陵寝
上图为永安陵全景,两石刻位置略高出农田。 左下图为完好的东侧石兽,角缺,疑为麒麟。 右下图为西侧石兽,注意前爪所持物体。摄于2018年10月。
齐高帝萧道成泰安陵
32°4’23”N,119°39’25”E - 未走访
在永安陵西北,与之隔阜溧高速路相望。 此处神道石刻不存,照片仅见于朱考图版第九、十。 民国时尚存石兽躯干一,从中断为两截;另有一石兽残迹埋于土中,不辨形状。 有说云石刻在十年动乱时期因占用田地而被“破四旧”,遭炸碎清理。 坐标根据图考所附地图标注,记录于此,以示不忘。
齐景帝萧道生修安陵
32°3’43”N,119°40’44”E
石刻在胡桥林场密林中,深居水经山的山坳里。现存麒麟、天禄各一。
人云纳于大麓藏之名山,永宁陵与修安陵石刻之谓也。 从鱼塘东侧的村路下到树林间,沿土路向北步行,寻至林间空地,要走十分钟左右。 路上杂草丛生,难辨道路,倘夏天寻访免不了披荆斩棘之苦。 但此处石刻保存完好、纹饰精美、体态灵动,为齐代石刻之最佳者,又不可不去。
两石兽体态修长,通体遍布纹饰,姿态较齐宣帝、齐武帝陵(见下文)扭曲更甚,别具灵动之美。 此时石兽的两翼仍然是写实为主,与永宁陵石刻相比更强调羽翼的功能性,花纹多用线刻技法,因此显得较为宽大笨重,较多地保存了以南阳宗资墓为典型的东汉石兽的特点。 膝部以及后腿的羽毛装饰此时尚未出现,仅腹侧饰有已成惯例的浮雕翎羽。
齐景帝为齐明帝萧鸾父,被其子明帝萧鸾追封为帝。 明帝一朝是齐代政局最后的稳定岁月,短短五年光阴留下了一千五百余年不灭的艺术佳作,于时人是民力将尽的悲哀,于后世则是一个遥远年代的珍贵回响。
上二图为东侧天禄,两角残。 下二图为西侧麒麟。摄于2018年10月。
水经山失考墓
32°5’4”N,119°41’42”E
水经山失考墓石刻在建埤路东侧,在公路路基下,池塘岸堤旁的一小片树林里,需要注意寻找。存两辟邪,体态卑小,纹饰简单。
石兽两翼作风与梁代相似,可见王侯墓石刻所用技术变化不大。 体型上相比梁代辟邪明显更修长,且爪四指,从中可以一窥两朝石刻作风的差异。 神道不同于帝陵,为东西走向。
齐武帝萧赜驾崩后,南齐亡国乱君相属,先有鬰林王萧昭业,海陵王萧昭文两代幼年君主,后有旁支萧鸾篡位,将高帝、武帝子嗣屠戮殆尽。 明帝享国五年,又有其子东昏侯萧宝卷滥杀朝臣,城破被杀。 随后和帝萧宝融被梁武帝萧衍拥立为帝,其时大局已定,和帝傀儡而已。 齐朝短短二十七年竟有四位废帝,使得几处失考墓墓主身份的考证困难重重。
水经山北侧,建埤路上,水经山、烂石弄两处失考墓,论者多以为是鬰林王与海陵王墓,因两者虽曾贵为天子,但俱以王侯礼下葬,且两墓葬与齐高帝泰安陵相去不远。 此外,两处失考墓在帝王陵区内却不用麒麟天禄,从梁代帝陵与王侯墓分布的经验来看,地理位置和石兽等级的失调多少也暗示了墓主的特殊身份。
(鬰林王)出西弄,遇弑,年二十二。舁尸出徐龙驹宅,殡葬以王礼。
《南史》 齐本纪下第五 废帝鬰林王
皇太后令废帝为海陵王,使宣城王入纂皇统……十一月,称王有疾,数遣御师往视,乃殒之……依东海王彊故事,谥曰恭。
《南史》 齐本纪下第五 废帝海陵恭王
左图北侧辟邪,右图南侧辟邪。 两者甚小且花纹漫漶,仅有两翼可依稀分辨。摄于2018年10月。
烂石弄失考墓
32°4’41”N,119°41’38”E
自水经山失考墓沿建埤路向南七百余米,在路西侧的碎石岔道两侧,神道东西向,存坐狮二,南侧残。
若无三城巷失考墓石兽出土(见下文),此处的坐狮几乎是南朝孤例,当尤其值得注意。 从其两翼可以看出,所谓坐狮,实际上仍是辟邪,与北朝石虎石狮绝不相类。 至于端坐的辟邪与行走或站立的辟邪的等级差异,则需留待专家细细讨论了。
“烂石弄”这一地名恰如其分地表现了此处石刻的卑小与残破。 所谓王侯将相,千载之下,不过几块烂石而已,令人不禁想起老杜“苑边高冢卧麒麟”句。 唐人尚有如此感慨,何况今人之视南朝,后人之视今人乎?
左、中图为北侧坐狮,从其前臂的小翼可以看出仍是辟邪,尾部也是辟邪式的一根长尾。 右图为南侧坐狮残迹,地名烂石,此之谓欤?摄于2018年10月。
金王陈失考陵
32°3’17”N,119°41’49”E
在胡高路(003乡道)南侧往陈家村村道尽头的田间树丛中。存麒麟、天禄各一。
此石刻也是极其偏僻难寻的一处,免不了披荆斩棘开辟道路。 该失考陵得名于附近的金家、王家、陈家三个村落,其中金家、陈家在胡高路南。 从其得名之艰难亦可想见石刻的偏僻,以致名无可名,选取了“金王陈”这一不伦不类的名称。
此处石刻以帝王级别建造,虽体量不及宣帝等陵,于礼却无可指摘。 加之与齐景帝修安陵相去不远,因此疑为齐和帝萧宝融恭安陵。 至于东昏侯萧宝卷,一来此人被臣下弑杀于围城之中,身首异处,以侯爵下葬;二来此人杀害了和帝朝掌握实权的梁武帝萧衍的长兄萧懿、五弟萧融,于理于情不至得到如此待遇。 梁武帝养子萧综被认为是东昏侯遗腹子,曾秘发东昏侯墓取遗骨滴血认亲,由此可以想见东昏侯墓之简陋与残破。 否则私自发掘前朝皇帝陵墓取其遗骨,如何不引人注目? 萧综此举发生在梁武帝早年,普通年间,天下承平,国力正盛,与前述杜崱掘梁昭明太子安陵、王颁掘陈武帝万安陵两事不可等同视之。
直后张齐斩首,送萧衍。宣德太后令依汉海昏侯故事,追封东昏侯。
《南史》 齐本纪下第五 废帝东昏侯
初,其母吴淑媛自齐东昏宮得幸于高祖,七月而生综,宮中多疑之者。及淑媛宠衰怨望,遂陈疑似之说,故综怀之。……恒于別室祠齐氏七庙,又微服至曲阿拜齐明帝陵。然犹无以自信,闻俗说以生者血沥死者骨,渗,即为父子。综乃私发齐东昏墓,出骨,沥臂血试之。并杀一男,取其骨试之,皆有验,自此常怀异志。
《梁书》 列传第四十九 豫章王综
相比之下,齐和帝已是傀儡,走个形式配合着梁武帝萧衍完成了禅让戏码,归葬时得以使用帝王礼仪,陵号恭安陵。 金王陈的两尊石兽恐为应付差事而作,虽体量较小,犹是帝陵作风,正合于此类情形。 而建埤路上水经山、烂石弄两处废帝之墓则与此不同,毕竟为了迎合齐明帝的合法性,墓主仍需要在政治上被批倒批臭。
梁受命,奉帝为巴陵王,宮于姑孰。戊辰,巴陵王殂,年十五。追尊为齐和帝,葬恭安陵。
《南史》 齐本纪下第五 和帝
上二图为东侧石兽,疑为天禄,角全失,下颚与前臂俱残,不知未加支撑时何以立住。 石兽躯干花纹几乎磨灭,仅有面部、腹、股、前胸的几处浮雕尚能分辨。 下二图为隐匿于荒草中的西侧石兽,角全失,从残迹看疑为麒麟。 石兽躯干花纹同样磨灭,头部与两翼保存较好,尚能看见胡须与羽毛。摄于2018年10月。
前艾镇齐代皇陵
仅有齐武帝萧赜景安陵一座。
齐武帝萧赜景安陵
32°0’53”N,119°41’14”E
不在水经山陵区而孤悬于其东南侧的前艾镇农田中,与常州相去不远,为齐梁诸陵中最偏东者。存麒麟天禄各一。
东侧天禄保存较好,仅下巴缺失,作风与永安陵、修安陵等帝陵石刻相类。 西侧麒麟受流水侵蚀严重,仅能分辨形状而已。 朱考记载此处曾有水塘,而水塘中沉有石刻残迹两处,但并非受水蚀之麒麟:
塘左岸更有石迹二处,半没水中,一盖为墓阙(按:朱考本章以墓阙称华表)遗址,其一或为赑屃。
《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 丹阳之齐梁陵寝
不知朱偰是否是误将此一难辨形状之石兽认错,或者此处尚有未曾发现的遗迹。 朱考所指的水塘似已填平,难以定位。 若这两处华表碑趺能重见天日,将成为齐代同类石刻的孤本,其意义不言自明。
此处之所以确定为齐武帝陵,与《齐书》中记载的齐武帝遗诏有关。 齐梁皇陵多为帝后合葬,但在遗诏中齐武帝专门对身后万年所居作了安排,不与早逝的裴皇后合葬休安陵:
(永明十一年七月)是月,上不豫……戊寅,大渐,诏曰:“陵墓万世所宅,意常恨休安陵未称,今可用东三处地最东边以葬我,名为景安陵。”
《南史》 齐本纪上第四 武帝
齐高帝萧道成十三岁得长子齐武帝萧赜,即使在兵荒马乱,门阀糜烂的南朝也属于尤其早的。 由于两人年龄相去不远,武帝在高帝开创齐朝的过程中兼有继承人与合伙人的双重性质,深知创业之艰难,继承帝位后也保持了高帝的简朴勤政之风。 江南政权在经历了刘宋末年的政变与战乱后获得了十四年宝贵的喘息之机。 武帝十八岁得长子萧长懋,居宫中多年协助武帝处理政事,然而却英年早逝,谥文惠太子。 其子鬰林王萧昭业成为储君,武帝于同年宾天。
沈攸之事起,未得朝廷处分,上以中流可以待敌,即据盆口城为战守备。高帝闻之曰:“此真我子也!”
《南史》 齐本纪上第四 武帝
武帝云雷伊始,功参佐命,虽为继体,事实艰难……府藏內充,人鲜劳役。宮室苑圃,未足以伤财,安乐延年,众庶所同幸,亦有齐之良主也。
《南史》 齐本纪上第四 论
左、中图为东侧保存较完好的天禄,两角已残,仅在头顶存有两个发髻似的残迹。 纹饰与永安陵石兽类似,但体态更为拘谨和保守一些。 右图为西侧麒麟,曾倾覆池塘中,受水流侵蚀严重,仅留有一形状,以及头部少量花纹可辨。摄于2018年10月。
陵口镇梁代石刻
东兽 31°56’49”N,119°39’28”E
西兽 31°56’51”N,119°39’23”E
在陵口镇萧梁河两侧,存麒麟天禄各一。
正如所在乡镇名所示,此处石刻并非为某一帝王所设,而是整个梁代陵园的大门。 两石兽护卫的也并不是某条神道,而是萧梁河汇入运河的河口。 梁代公卿乘船从南京秦淮河入长江,再由镇江京口入运河至丹阳陵口,沿萧梁河北上,换车至三城巷拜谒先帝陵寝,也算是颇具南方特色了。 有此运河或许也能够方便石雕、石材的运输。 朱考引梁代顾野王《舆地志》:
陵口有大石麒麟、辟邪夹道,茔户守之。四时公卿行陵,自方山下乘舴艋,经此入兰陵,升安车以至陵所,旧迹犹在。
两石兽体量巨大,目测甚至略大于陵园内的石兽。 东侧麒麟在工厂围墙外的菜地里,显得有点冷清,靠近围墙一侧花纹清晰,而另一侧漫漶不可辨,疑曾倾覆土中。 麒麟两翼窄小,花纹以浮雕为主,与永宁陵石刻类似。 已出现后肢与肘部的羽毛纹饰,头部与身体的比例相较齐陵石刻更大。 西侧天禄在陵口镇陵口村的村民广场上,双角与四肢残,纹饰与麒麟相类但磨损更为严重。 小孩子时常攀着天禄的两翼爬上爬下,热闹则热闹,却不免使本不清晰的浮雕更加磨灭了。
上二图为萧梁河东侧麒麟,角残,背阴面纹饰清晰可辨 下二图为河西侧天禄,脊背常供孩子攀爬,已经磨得光亮,依稀可见浮雕羽毛。摄于2018年10月。
三城巷梁代皇陵
三城巷梁代帝陵区与陵口在南北一条直线上,直线距离七公里有余,沿萧梁河北上并不能直接到达,而需在其干流九曲河再换车由陆路达三城巷。 相比于齐陵沿山排布的荒寂,梁陵要显得热闹得多。 这不仅体现在其选址地势平坦、交通方便,更体现在密密麻麻排布的多处帝陵。 其中相去最远的文帝建陵与武帝修陵仅有五百米不到,而武帝修陵与简文帝庄陵间更是只有约一百米。 所有石刻均在主路西侧,按辈分从南向北依次排列,神道呈东西走向,自主路向西延伸。 从帝陵的密度上讲,此地界全国上下罕有其匹,黄土之下想必也热闹非凡——这恐怕多少源于梁武帝亲近以致纵容亲戚的性格特点。 齐竟陵王萧子良的感慨,用在这里显得十分合适:
子良临送,望祖硎山,悲感叹曰:“北瞻吾叔,前望吾兄,死而有知,请葬茲地。”
《齐书》 列传第二十一 竟陵文宣王子良
梁朝享祚五十五年,仅武帝萧衍便在位四十七年。 其间难说政局长久清明,但也算得上南朝少有的太平年月。 加以北魏分裂,外患大为减轻,南朝的社会、经济、文化都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景象,甚至搁置已久的北伐也被重新提起。 因此存世南朝石刻,以这一时期为最。
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哀江南赋》
如前反复提到的,梁陵石兽以整体气势取胜。 论及浮雕纹饰的繁复,体态的灵动,或许反不如前朝,但整体效果却远胜之。 如果说齐代石兽更接近于想象中的“龙”的话,那梁代石兽更类似于狮。 这种独特的风格随着南朝的覆灭也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等到宋明两朝再次把麒麟天禄作为神道石兽时,其形象已经演化为龙与鹿的杂交种,温顺有余而气势不足,再无南朝那种灵动的想象力。
太清二年,侯景叛乱。 太清三年,武帝困死台城。 承圣三年,西魏陷江陵,元帝出降。 随后陈霸先于建康拥立敬帝萧方智,西魏吞并四川,又于江陵拥立西梁萧詧,梁朝故地遂一分为三。
齐明帝萧鸾兴安陵
32°0’45”N,119°39’11”E
自九曲河岸向北走两公里不到,是最南端的齐明帝兴安陵。现存麒麟一,天禄躯干一。
此处陵寝几乎确为梁陵,朱考据《丹阳县志》所载语焉不详的“在县东北二十四里尚德乡”一句考证此处为齐明帝兴安陵,不足为凭。 类似文献考据的可信度,在本系列文章多处均有批评,在此不表。 从陵园排布的规律上看,此处当为梁武帝萧衍的某位祖辈或者伯父辈。 而从石刻作风来看,晚于下文的梁文帝建陵石刻,而与陈文帝永宁陵石刻(今被认为是梁昭明太子安陵)、陵口石刻高度相似。 甚至可以说,兴安陵石刻对此类大体量造型的把握,还要优于梁武帝修陵天禄,显示出很强烈的梁武帝晚期的特征。
麒麟面部残缺,四肢、尾部和底座应是后补,但据朱考图版第二十六,民国年间仅有前伸一足缺失,不知何时又遭破坏。 麒麟躯干花纹保存完好,两翼全然梁代风格,与齐麒麟比更加窄小灵动,更以装饰性而非功能性来强调“升天”。 天禄仅存躯干前半与颈部残石。
左、中图为兴安陵麒麟,梁代作风无疑——大头、小翼、浮雕羽毛,身体粗壮有力,花纹少于齐代但更加立体。 右图为天禄残石,整体皲裂,仅有两翼花纹依稀可辨。摄于2018年10月。
梁文帝萧顺之建陵
32°0’49”N,119°39’11”E
在兴安陵北侧一百二十余米处,神道与之平行。存麒麟天禄一对,石华表一对,碑趺一对以及墓阙基址残石若干。
与本文所述诸陵的残破荒寂相比,完整保存下的整套建陵神道石刻,显得弥足珍贵。 此处墓葬也完整反映了梁代神道石刻的一般范式,与本系列第一篇简介中所标注的示意图可以相互印证,但仍有些许出入:石华表有字一侧并非面向神道口,而是两面相对;华表与石兽间尚有墓阙残迹,为其它石刻所未见者。
朱考记陵前石兽曾倾覆土中,南侧麒麟尚存底座。 但据我走访,该石刻现存底座与兴安陵麒麟情况类似,更像是用水泥后补上去的。 而北侧天禄底座早已丢失,现仅用水泥与石柱支撑。 两侧石华表上书“太祖//文皇//帝之//神道”,虽略残缺但仍可分辨。 南侧为右行正书,北侧为反左书。 按朱考,两处华表顶部刻石于前清宣统元年被丹阳县政府截下单独保管(图版第二十七至三十),因而受损,落得此等残破境地。 华表结构与甘家巷、江宁诸王侯墓华表大体一致,但更显粗壮,也更高大,与南康简王墓华表类似。 华表纹饰与前述石刻相比更显朴素,铭文石板下侧没有装饰图案作为托举,石柱的绳纹下侧只有一圈抽象的交龙图案。
萧顺之乃梁武帝萧衍之父,武帝受禅登基后追封其为梁文帝,旋即着手营造帝陵。 就石兽而论,建陵石刻尚未形成梁代独特的艺术风格,仍保有浓重的前朝气息,形象比之修安陵石刻甚至来得更加呆板僵硬。 考虑到此处石刻承前启后的特点,从中或许也可从中一窥齐帝陵所应有的完整形制。
朱考引《丹阳县志》中摘录梁代顾野王《舆地志》一段,讲石兽雕刻好运送至陵园时,竟自己跳走,可用以断定建陵石刻年代:
梁大同元年,作石麒麟,自京口由曲阿中邱至陵所,甚难;近陵二十馀步,忽如跃走,时以为瑞。帝不悦,终有侯景之乱。
此后十二年,本为建陵护卫之石麒麟竟翩翩起舞,神道之中又有两蛇相斗。 异象频出,天下将乱,遂知太清之遽衰:
中大同元年春正月丁未,曲阿县建陵隧口石麒麟动,有大蛇斗隧中,其一被伤奔走。
《梁书》 本纪第三 武帝下
飞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
《哀江南赋》
上图为建陵神道两侧石刻全景。 左中图为南侧石兽,应为麒麟,但没有角的照片,自己也不太记得清楚。 中图为北侧天禄。 石兽的体型、花纹全然齐朝作风,只是姿态上失去了曾经大幅度的扭曲和灵动感,反倒显得拘谨。 左下图为碑趺,纵观现存碑趺,变化并不如石兽般大。 中下图为墓阙残石,不知有何用处。 右下图为华表反左书文字特写。 右图为华表全貌。
梁武帝萧衍修陵
32°1’3”N,119°39’11”E
在建陵石刻北四百余米处,存天禄一。
从天禄作风来看已有明显的梁代风格,头部放大,两翼缩小,躯干粗壮。 只是两翼尚在写实与写意之间徘徊,虽然宽度已缩小,但仍显得有些粗笨。 肘关节处的小翼已经出现,但后肢不知是花纹磨损还是本意如此,装饰性略逊一筹。 相比齐代,天禄头部得到了强调,但似有矫枉过正之嫌,石兽整体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值得注意的是天禄的两角作了镂空处理,是所有南朝石刻中的唯一可见的孤品,历经一千五百年风雨得以幸存,实属不易。 齐梁两代其它天禄的双角全都残缺,恐怕与此种雕刻强度不足有关。 相比之下,麒麟的独角多不镂空,且更加粗壮,故在永宁陵、修安陵等石刻上得以保全。 初宁陵天禄早年倾覆淤泥中,双角尚在,但未镂空,更像是麒麟多加了一只角。
梁武帝其人实在太过复杂,不知从何谈起。 早年位列“竟陵八友”,以文才行事。
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高祖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焉,号曰“八友”。
《梁书》 本纪第一 武帝上
中年开辟基业,与民休息,读任昉《天监三年策秀才文》,精诚求治之情溢于辞章:
今欲使朕无满堂之念,民有家给之饶,渐登九年之蓄,稍去关市之赋。……斯理何从,伫闻良说。
惰游废业,十室而九。鸣鸟蔑闻,子衿不作。弘奖之路,斯既然矣,犹其寂寞,应有良规。
朕立谏鼓、设谤木,于兹三年矣。……将恐弘长之道,别有未周。悉意以陈,极言无隐。
《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三首
晚年佞佛,舍身同泰寺,但又冷遇达摩祖师,使其一苇渡江。
家风尚读书,涌现了昭明太子萧统、简文帝萧纲、元帝萧绎等一批文学英才,但又宠幸亲戚,赏罚不明,以致纵容。 被困台城时前来勤王的诸皇子却勾心斗角,逡巡不前,落得饥渴而死的下场。 身后千载,只有一匹天禄不离不弃。
(普通五年)(萧纶)坐事免官夺爵。七年,拜侍中。……(中大通元年)坐免为庶人。顷之,复封爵。
《梁书》 列传第二十三 邵陵携王
及太清中,侯景乱,纪不赴援。高祖崩后,纪乃僭号于蜀,改年曰天正。
《梁书》 列传第四十九 武陵王纪
侯景知其有奸心,乃密令诱说,厚相要结。……正德览书大喜曰:“侯景意暗与我同,此天赞也。”……朝廷未知其谋,犹遣正德守朱雀航。景至,正德乃引军与景俱进。
《梁书》 列传第四十九 临贺王正德
修陵为梁武帝与皇后郗徽合葬。 郗皇后早逝,终梁武帝一生不复立后。 关于此事,《南史》尚录有志怪一段:
后酷妒忌,及终,化为龙入于后宮井,通梦于帝。或见形,光彩照灼。帝体將不安,龙辄激水腾涌。于露井上为殿,衣服委积,常置银鹿卢金瓶灌百味以祀之。故帝卒不置后。
《南史》 列传第二 武德郗皇后
左、中图为天禄全身,已有明显的梁朝风格,只是比例上还欠协调,纹饰上还略保守。 右图为天禄双角特写,可见镂空部分石料之脆弱,保存之不易。 天禄头颈的数条裂缝,使人触目惊心。摄于2018年10月。
梁简文帝萧纲庄陵
32°1’5”N,119°39’10”E
在修陵石刻北约一百米处,存麒麟半只。
据朱考,此麒麟曾倾覆土中,故而一侧花纹漫漶一侧花纹清晰。 麒麟仅存前半身,但比例协调,姿态雄伟,气势逼人,全然梁朝作风。 虽然残剩半只,却有维纳斯断臂之美。 我尤爱肩部两翼造型,既有气势又不乏灵动。 然而石刻保存状况堪忧,地上散乱着不知何时崩落的碎石,甚至有似乎是新近脱落的带花纹石块,疑心是羽翼或胡须的残件。 石刻长期暴露的一侧遍布裂纹,整体似有解体之虞。
庄陵的萧瑟一如简文帝的命运。 简文帝年轻时文学成就颇高,居太子东宫,与侍臣庾肩吾、庾信等开梁代宫体诗之先河。
(简文帝)雅好题诗,其序云:“余七岁有诗癖,长而不倦。”然伤于轻艳,当时号曰“宫体”。
《梁书》 本纪第四 简文帝
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肆,齿明离之胄筵。
《哀江南赋》
台城破后被侯景扶持为帝,谋划政变时优柔寡断以致事泄,长子萧大器与诸皇子被害,自身旋即被废,囚于永福省,随后遇害。 有《自序》传世,字字泣血,初读成诵,咏叹良久,至今不忘,于此录之:
有梁正士,兰陵萧世缵,立身行道,始终如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弗欺暗室,岂况三光。数至于此,命也如何?
《南北史续世说》 政事 梁简文帝幽絷题壁自序 又见《梁书》 本纪第四 简文帝
左图为麒麟面向道路的一侧,常年暴露在外,侵蚀严重。 右图为保存较为完好的另一侧。头部亦遭风化,角不存,仅有头顶一鼓包。摄于2018年10月。
三城巷失考墓
石兽 32° 3’35”N,119°39’10”E
石柱 32° 0’60”N,119°39’8”E - 推测方位
此处石刻存石辟邪一、华表残件二,均不见于参考文献,且未录入国家重点文保名单。 据网络资料,三件石刻均为近年出土文物,石柱发现于梁武帝修陵北侧,辟邪应同为附近发掘出土。 石刻规格甚低,或为某陪葬墓前旧物。
石辟邪保存于丹阳天地石刻园内,即石兽坐标标示位置。 园里多是明清两代民间造物,照着图片找一尊南朝辟邪并不算困难。 石辟邪呈坐姿,体型甚小,前肢缺失,倾覆前疑遭多年风化,加之后续的土蚀,已经看不出什么花纹,甚至连肩部小翼也仅隐约可见。 其姿态与烂石弄石刻倒也不相像,前肢并非并排摆放,尾巴也呈上竖状,与石狮的形象又近一分,除了头部全然没有辟邪的影子了。
华表石柱的两段残件仅有一米左右,应以水泥树立在建陵与修陵之间的小路上,但是2018年时遍访而不得,遂留一遗憾。 网络资料语焉不详,仅简述位置为修陵西南,水塘南岸的土路对面的农田里。 卫星图上很难看清如此小的痕迹,高德地图上亦未注明,石柱坐标为推测位置。
石兽应摆放在神道右侧,面朝神道口。 左图为自神道口向内看视角,右图为另一侧。 石兽风化严重且有残损。前肢下半部分为出土后用另一颜色石块修补,不足为凭。 但从残存部分也可看出前肢并非并排,而是呈行走状。 尾部则形似覆斗。摄于2018年10月。
结语
写到这里,也应当告一段落了。 本文从2022年2月初一直断断续续写道4月初,中间经历了许多事,但又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正如我回顾文中这些照片时的感受——不知不觉,快十年过去了。 而对于那些石刻,在我未生时,它们就已经在那里;当我离去时,它们还将在那里,所以人与物的感情不能相通。 人能移情于物,而物却不会因此而改变什么。 有的人,籍物以托永恒,急切地想向这个世界证明他曾经来过。 然而物虽无生命,却也不得不遵从自然世界此消彼长的规律。 这些规律永恒地作用于一切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它们不依托于任何实体,所以能够遍布于时间和空间。 相比于无生命的物,人唯一的幸运之处就在于能够在短暂的一生内认识这些规律——我们不寄希望于以任何形式达成永恒,但求能够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法则。 那些超脱形体的存在,蕴含着我们一代代人追求的永恒与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