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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石刻列表与经纬坐标(一):南京栖霞

南朝石刻列表与经纬坐标(一):南京栖霞

前言

本系列是我高中到大学时(2014-2018)针对南京、丹阳两地南朝陵墓石刻进行的一些走访调查的总结,当时写过一系列的小文章聊以自娱,但是大学之后因为偷懒而不再更新了。 况且秦吴绝国,2016年以后负笈求学,走访古迹变得不再容易,只有寒假回家时能零星走访几处。 时过境迁,文字图像记录都不再准确,曾经的小文章就不放在这里误导读者了。 唯有石刻本身的样貌和坐标不会改变,因此在这里列出以供参考,顺便罗列一些资料,同时也是对过去的一点小爱好的纪念。

2026年1月按

本系列文章是由《南京丹阳南朝石刻列表与GPS坐标》扩充增补而来,原文是在2022年2月到4月,也就是我博一的前几个月内利用零散时间写的,并作为本站的几篇早期文章发布。 原文写作的动机,如前言所述,是为寻访南朝石刻提供一些便利,并且及时收集整理一些资料,以免遗忘或散失。

我对南朝石刻产生兴趣之缘起,应是2013年秋天在仪征中学读书时。 学校在县城南面,再往南越过一两公里的农田就是长江,天气晴好时在五楼的教室里向西南方远眺,低矮的丘陵从江北的龙山起起伏伏,遥接南岸的栖霞山、幕府山。 江岸远山青黛,江上汽笛低沉,我沿着眺望的方向翻阅地图,直线翻过栖霞山,与陈文帝永宁陵相交。 旅游地图上一张模糊的照片里,夕阳西下,秋风旷野,石狮的残影令人心驰神往。 2014年寒假我背着那张地图从仪征骑行到南京,傍晚时分古城纷纷扬扬一场大雪;次日,晨风清冷,我坐南栖线公交车到十月村,遂有首次寻访之旅。 之后但凡路过南京,都想着能否抽时间去几处石刻走走,日积月累,终于积攒了不少资料,于是有了这一系列文章。

本文所录的南朝石刻的命名采用了1988年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也就是文保碑上的命名,而经纬坐标的标定是基于Google Earth的卫星图像和网上多位前辈实地调查写作的博客。 这一工作在我对南朝石刻产生兴趣之初就已开始,算起来也有近十二年了。 需要注意的是,这些遗迹多散落在南京与镇江两地尚未开发的远郊,而在当时国内的地图导航尚未覆盖这些荒僻地点,利用坐标和Google Earth导航几乎是唯一能保证效率的探访手段。 随后几年Google被墙,奥维互动地图取而代之,将KMZ文件导入并选择国内的导航服务,也能取得不错的效果。 如今就我个人使用体验而言,高德地图已经覆盖了本文所录绝大部分石刻,只是名号可能略有出入,以直呼墓主姓名为主,这些经纬坐标也就变得次要的了。 至于所引文献,由于本人实在非科班出身,又才疏学浅,十二年来功夫毫无长进,只能提供一些最简单的背景资料以供参考。 不过,文中的石刻照片均由本人拍摄,文字记录的也是亲自探寻时的所见所想,算是诚实地为方家研究提供了一些一手素材。

本次增补是利用博士答辩完成后回国的一些闲暇时间,把以前的资料翻出来做的,主要是检查一些表述的准确性和尽可能地增添引用文献原文,同时加上了2025年12月我借着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长空论坛邀请的契机,于江宁区再次走访几处石刻的新发现。 在此需要感谢南航物理学院,使我终于有理由回到了阔别六年的南京,而距离我上一次来到那些石刻跟前,则已间隔八年之久。 增补之后文本便翔实许多了,但也显得过于冗长,因此我将它按照地理位置的分布拆分为南京栖霞(本文)、南京江宁与镇江句容镇江丹阳三篇,一来压缩单篇内容方便查找,二来以备未来增补。 是为序。

简介

古迹名为南朝石刻,实际上以南朝梁石刻为主。 得益于武帝早期清明的政局和其本人超长的在位时间,此时也是南朝社会、经济的鼎盛时期。 但囿于传统对四六文、宫体文学创作的偏见,南梁在文化上的成就似略逊于南齐永明年间,不过萧昭明《文选》,徐东海《玉台新咏》足以奠定梁朝独一无二的文学地位,遑论上承建安永明,下启四杰李杜的庾子山。

回到文物本身,目前看来,现存所有明确知晓墓主的王侯墓石刻均属梁朝,就其它朝而言,仅有帝王陵石刻得以幸免,不知是形制有变还是纯属巧合。 同时,也仅有梁朝陵墓完整保存了其制度,石兽、华表、石碑的摆放明确且一致,其规律如下图所示:

梁代神道石刻分布

总的来说,帝王陵前石兽均为一只独角麒麟与一只两角天禄相对,而各朝均各有特点,可以从体态、纹饰、爪上指的数量进行分辨。 王侯墓前,则以一对无角的辟邪作为石兽。 刘宋一朝仅有武帝初宁陵孤证,齐梁两朝石兽则存世颇多,各有千秋。 其中齐代石兽体态多修长灵动,纹饰多华美繁琐,而梁代则以体量和整体气势取胜。 陈朝仅有武帝万安与文帝永宁两处疑陵,且作风绝不相类,其中永宁陵由近年考古成果几乎可以断定是梁陵。

由于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能迁移保护,南朝石刻多位居荒郊野外,田间地头,既无便捷的公共交通,又无周全的保存措施。 对于南京的多处石刻,我有幸在四年间见证了道路由艰险到宽阔,保护措施从无到有的历程。在此谨向所有为我走访提供便利的人,所有致力于更好地保护这些文物古迹的人致以最真诚的敬意。

一些有价值的参考资料:

  1. 石仪天下的新浪博客:提供了较完整的南朝石刻列表、位置以及影像。受博客服务器的限制,大部分文章在2026年已经仅存目录。不过博主的微博一直在更新。
  2. 朱偰 《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 中华书局版2015年版:此为最重要一参考文献,提供了民国时期南京丹阳两地主要石刻的影像资料和史料。除1936年商务印书馆版全部内容外,还附有五十年代作者所著相关文章二。下文以“朱考”代称。
  3. 沈从文 《狮子艺术》:录于沈从文 《古人的文化》2013年中华书局版,提供了古代文物中辟邪形象的相关资料。
  4. 洪峰 《天禄辟邪源流探析》 南京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 2010:关于战国至南北朝陵墓石兽演变的更详细的讨论。
  5. 李垕 《南北史续世说》 东方出版中心1996年版:提供一些史料。“世说”本应归为小说,但此书系摘录南北史与宋齐梁陈魏北齐周隋八书分门别类而成,因而史料价值尚可,比官修史书也易读一些。这一版没有给校注,若是对版本有要求可以用2020年四川大学出版社的点校本。
  6. 阮国林 《南京梁桂阳王肖融夫妇合葬墓》 文物,1981(12):8-13:关于桂阳简王萧融墓的墓主身份与墓志铭释文。

还有其它一些资料是写作初稿时无缘得见的,于2026年初增补:

  1. 维基百科南朝陵墓石刻词条:一份更权威和完整的石刻坐标列表。
  2. 南京市考古研究所 《南京栖霞狮子冲南朝大墓发掘简报》 东南文化,2015(4):33-48:关于南象山狮子冲南朝大墓(疑为陈文帝永宁陵,证为梁昭明太子安陵与其母丁贵嫔宁陵)的考古报告。
  3. 许志强,张学锋 《南京狮子冲南朝大墓墓主身份的探讨》 东南文化,2015(4):49-58:关于南象山狮子冲南朝大墓(疑为陈文帝永宁陵,证为梁昭明太子安陵与其母丁贵嫔宁陵)的考证。
  4. 阿吉 《南京太平村出土南朝石辟邪》 东南文化,1985:255-256:关于太平村失考墓(疑为梁昭明太子安陵)的考古报告与考证。

至于所引官修史书,则说不上什么版本,维基文库里有哪一版就用哪一版。 由于本人才疏学浅且精力有限,提供的资料恐怕失之泛泛,详尽的考证更是付之阙如。 未来如有可能,可以再搜寻一些考古报告、文人笔记与属地方志,作为有益的参考。

甘家巷地区的梁代王侯陵墓

陵墓形制

南京市栖霞区甘家巷村、金陵石化南京炼油厂职工生活区与南象山一带分布有多处梁代高级贵族墓葬,其规格高、保存完好,几乎是研究南朝家族墓葬制度的理想案例。 根据文献与考古资料,此处安葬有梁武帝萧衍的兄弟辈及其嫡长子,因而多为王侯墓。 此外南象山有一帝陵规格墓葬。 甘家巷诸陵墓的分布如下图所示。

甘家巷地区南朝陵墓分布

图中梁武帝兄弟辈墓葬神道方向用红色虚线标出,子侄辈墓葬用绿色虚线标出,箭头自神道口石兽指向墓室方向。 未标箭头者则是严格根据地面遗存无法判断的。 事实上,桂阳简王萧融墓与陈文帝永宁陵都已发掘并有发掘报告存世,二者墓室均居神道石兽西北,与箭头红线趋势吻合;而鄱阳忠烈王萧恢墓方位几乎不用怀疑是与其弟始兴忠武王萧憺墓一致的。

从这张卫星图中不难看出研究者们总结出的特点:家族丛葬,等级森严,同辈神道平行,子侄辈神道沿父辈神道开枝散叶。 若按前人总结的以东为尊的惯例来观察,在梁武帝同辈中,排行第五的桂阳简王萧融墓在起首,随后是第七的安成康王萧秀墓,而后是紧邻的第九鄱阳忠烈王萧恢墓与第十一始兴忠武王萧憺墓,排在末尾的则是虽受梁武帝敬重,却不幸是其堂兄弟的吴平忠侯萧景墓。 作为儿子,新渝宽侯萧暎墓的神道方向准确地与其父亲萧憺的神道相交,且注意到萧暎墓仅存石华表,神道口石兽的位置应当更加贴近萧憺墓的神道。

从这一规律出发,陈文帝永宁陵的墓主身份就显得颇为可疑——神道居东且与梁诸王墓神道几乎平行,似乎更像属于一位身份特殊的梁代贵族。 目前考古资料将其考证为梁武帝储君,历史上著名的昭明太子萧统,足证甘家巷诸陵墓排布之严谨。 同样可疑的还有地表遗迹无几的南平元襄王萧伟墓神道。 该处墓葬似已发掘,如此则墓主身份当无疑议。萧伟排行第八,为萧秀弟,萧恢萧憺兄,为何其神道孤零零地处在墓园最西北角,且方向与诸兄弟不一,反倒与侄子萧暎的神道颇为相近? 是与其颇受梁武帝宠爱的六哥临川靖惠王萧宏一样,独享一个墓园?或是现有残迹曾遭扰动,不足为凭?亦或是另有苦衷?恐怕也只有留待以后研究了。

梁吴平忠侯萧景墓

32°8’6”N, 118°54’11”E

在仙新中路栖霞大道公交站南侧田野里,现存石华表一,石辟邪一。

石华表上刻“反左书”,即镜像文字,铭文为“梁故侍中//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吴平//忠侯萧公//之神道”。 这种游戏文字在梁代短暂风行过一阵后就淹没在历史中,此处的石华表是为数不多的遗存。 石辟邪体量雄伟、体态灵动、线刻精细,我怀疑它就是南京大学校徽上石辟邪的原型。 据朱考,此处尚有一损毁辟邪埋于土中,网络资料显示残损石兽经发掘后因无法修复而被重新掩埋,记于此聊备一说。

此处也是我所见的第一处石刻,走近时正值2014年冬日,田边水渠封冻,上覆稻草,与田垄混淆。 我一脚踩空摔在沟里,弄得小腿湿透,相机进水,这便是我对南朝石刻的第一印象。

萧景墓石刻

左图摄于2018年10月,一个小型的石刻公园已经建立起来。 右两图摄于2014年10月,石刻还在田间乱草中。 右上图为石华表反左书铭文特写,不法分子盗拓的墨印尚未清除。 右下狮子状无角有翼石兽为辟邪。

梁始兴忠武王萧憺墓

32°8’29”N,118°54’43”E

在甘家巷社区公园内,现存辟邪一,辟邪残迹一,碑一,赑屃(碑趺)一。 另有两小辟邪,疑似别处随葬墓上物。

始兴忠武王碑全称“梁故侍中司徒骠骑将军始兴忠武王之碑”,为南朝文学家徐勉撰文,书法家贝义渊书,现仍有数百字可辨,为南朝书法为数不多的存世品。 论者云唐初书法大家欧阳询有始兴忠武王碑笔意。 碑现存于碑亭中,2014年时尚能透过栏杆看见碑文,但随后碑亭就因为严重的盗拓事件换装了防盗门,2017、2018年时再访问就已无法看见石碑。

东侧辟邪首残,腹部垫有两只小辟邪,做工粗糙,疑为陵园某处较低等级墓葬的神道石像。 据朱考图版第六十二,民国时大辟邪尚半埋土中,文字也未提到两只小辟邪的存在,不知何时移来。 与之相对的西侧辟邪残迹埋于土中,疑为左后腿,关节处的纹饰依稀可见。 2018年时此处残件加盖了有机玻璃顶棚,但棚内仿佛温室,植物猖獗,不知对石像来说是否是好事。 西侧碑趺置于土坑中,与东侧碑亭相对,朱考无载,是平整土地时新发现文物。

萧憺墓石刻

左图为始兴忠武王碑,摄于2014年2月。 中上图为碑额拓片,来自网络图像。 中下图为西辟邪左后腿残件,摄于2014年10月。 右上图为凹坑里的西侧碑趺,摄于2018年10月。 右下图为东侧辟邪,摄于2014年10月。

梁鄱阳忠烈王萧恢墓

32°8’31”N,118°54’46”E

同在公园内,在始兴忠武王墓东北,现存辟邪二,风化开裂严重。

东辟邪民国时就已裂为两块(朱考图版第六十),后用水泥修补。

萧恢墓石刻

左图为较为完好的西辟邪,摄于2014年2月。 右图为东辟邪正面开裂处,摄于2018年10月。

梁安成康王萧秀墓

32°8’38”N,118°55’2”E

在甘家巷小学教学楼前广场上,以彩钢瓦棚保护,一睹全貌需要进学校里——门卫不难缠,说说好话就放进去了。 现存辟邪二,碑趺二,华表一,柱础一,碑二(漫漶不可识)。

此墓形制不同于其他墓,两侧华表前后各有两块石碑。 萧秀与文人友善,死后陆倕、刘孝绰、裴子野、王僧儒各作碑文一篇,不分伯仲,于是梁武帝特设四块碑:

(萧秀)精意术学,搜集经记,招学士平原刘孝标……故吏夏侯稟等表立墓碑,诏许焉。当世高才游王门者,东海王僧孺、吴郡陆倕、彭城刘孝绰、河东裴子野,各制其文,古之未有也。


《梁书》 列传第十六 安成康王

从朱考附图即可看出,此处石刻民国时即散落在农家院舍之间(朱考图版第四十七至五十四),后又划入甘家巷小学地界,加盖顶棚保护,故不像前述几处石刻饱受日晒雨淋之苦。 东侧石华表上原有带盖石兽留存,民国时存于南京午朝门古物保存所(朱考图版第五十五、五十六),南京沦陷后不知所踪。

萧秀墓石刻

左上图为东辟邪,体量较前述几只为小,但保存状况较好,裂缝不多。 左下图为碑趺特写,南朝的赑屃尚且不像后世精雕细琢,有几分写意的风格。 中图为仅存一华表。右图为石碑。均摄于2018年10月。

梁桂阳简王萧融墓

32°9’11”N,118°55’31”E

在金陵石化南京炼油厂家属区的小公园里,大致在南炼中学与南炼小学之间。 现存辟邪二,发掘发现华表顶端带盖石兽一。

西南侧石兽剥蚀严重,表面有大面积修补,北侧较为完好。 两辟邪体量巨大,与萧融墓地处东侧尊位相对应,桂阳简王萧融也正是甘家巷地区所有明确身份的墓主中最长者。 桂阳简王在武帝平辈中排行第五,于梁朝建立之前,在长兄长沙宣武王萧懿遇害后,同被齐东昏侯萧宝卷杀害。

按此处本无可考的墓主记录,朱考称之为“张家库失名墓”,并怀疑为萧颍胄墓。 又曾被讹为其嗣子桂阳敦王萧象墓,但通过出土墓志铭(任昉撰)确认了墓主身份。

这里一直是南炼家属区的一处公园,2014年从萧景墓前落水,走到这里正值中午,坐着晒太阳。 手机掉到草丛里,过了一阵才发现,折回来和旁边闲坐的老太一起找。

萧融墓石刻

左上图为华表顶盖小石兽,首缺,在如此巨大的石辟邪身前倒也显得威风凛凛。 左下图为西南侧石兽,上颌、两翼都能看到明显的石料贴补的痕迹。 两图摄于2018年10月。 右图为东北侧石兽,保存较为完好,带盖小石兽就在其面前地上。摄于2014年2月。

陈文帝陈蒨永宁陵

32°8’15”N,118°55’35”E

不同于王侯墓前的无角狮子状石兽辟邪,永宁陵神道石兽为帝陵级别的独角麒麟与两角天禄,暗示了此处墓主独特的身份。 在我看来,这里是南朝诸石刻中最华美的一处。 有此一处天禄麒麟,足以奠定南朝石刻在中国艺术史上的地位,墓主人扑朔迷离的身份与石刻偏僻难寻的地理位置更增加了它的传奇色彩。 石刻在南象山狮子冲,即南象山公墓对面小山的山坳里,从公路下来仍需要在野草与灌木疯长的荒地里披荆斩棘地走数百米。 存麒麟一(西侧),天禄一(东侧)。天禄颈部已断,用水泥修补。

朱考将此处定位宋文帝长宁陵,而1935年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六朝陵墓调查报告》据附近地名认定为陈文帝永宁陵,并以此名录入八十年代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名单。 但朱偰1957年《修复南京六朝陵墓古迹中重要的发现》一文(朱考附文二)提到麒麟门外灵山狮子冲发现小辟邪一只,并根据附近地名、村名将永宁陵定位于此,而非这里的南象山狮子冲。 我国传统人文学者重文献考据而轻文物实证,因此我本人对这一结论持怀疑态度。 况且1957年这一论述与1935年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以地名结合方志为依据,从两处“狮子冲”的重复以及“灵山”、“兰山”、“东林村”的讹变已经可以看出地名的不可靠,而考古资料又极其有限。 此外,这一只辟邪没有找到任何影像资料和后续记录,我自己甚至怀疑就是下文失踪的狮子坝村失考墓石刻,因为其方位与朱文描述大致相同,但维基百科资料否定了这一观点。

2013年草草结束的发掘发现了两座相邻大墓,提供了部分侧面证据。 M1出土了高级别的竹林七贤砖画,且发现有梁武帝“中大通二年”铭文砖,其纪年为昭明太子薨前一年;M2则发现了梁武帝“普通七年”铭文砖,与昭明太子生母丁贵嫔卒年相合。 至于萧统母子相邻而葬,虽然不见于史书,但类似例子在六朝文献中多有记载,最相近的当属昭明太子七弟梁元帝归葬其生母阮修容侧:

“大同六年六月,薨于江州内寝,时年六十七。其年十一月,归葬江宁县通望山。”


《梁书》 列传第一 高祖阮修容

(天嘉元年六月)(陈文帝)诏曰:“梁孝元遭罹多难,灵榇播越……江宁既是旧茔,宜即安卜……”……是月,葬梁元帝于江宁。


《陈书》 本纪第三 世祖

其余论据见参考文献中关于狮子冲大墓的分析。 此前,论者常以1984年于南京太平村出土的石辟邪为昭明太子陵前旧物,论据依然是周遭地名与方志记录。 但一者石刻体量过于卑小,二者太平村在徐家村失考墓(见下文)更西更次要的位置,似与昭明太子的储君地位以及皇帝级别的陵号不符,此次考古发现无疑会引发对太平村失考墓墓主身份的新的猜想。 总之,此处判定为梁昭明太子安陵与其母丁贵嫔宁陵似较为合理,则天禄麒麟应为梁武帝储君、《文选》编者、昭明太子萧统而设。 从私心上讲,我也乐见昭明太子长眠于此,使石刻艺术与文学艺术相得益彰,不失为一段佳话,来这走走也算对得起家里的一整套没怎么翻过的《昭明文选》。

值得注意的是,史载昭明太子墓曾遭毁灭性破坏,这一点可与考古发现的巨大盗洞相印证:

及建邺平,崱兄弟发安、宁陵焚之,……


《南史》 列传第五十四 杜崱附崱兄岸

尽管如此,我没有想通的是,杜氏兄弟既已对封土、墓室进行了如此毁灭性的破坏,为何唯独留陵前石刻毫发无伤? 且这也并非孤例,陈武帝万安陵同样曾遭灭顶之灾,但石兽尚在,只是关于它们主人身份的争议更多一些:

(王颁)于是夜发其陵,剖棺,见陈武帝须皆不落……


《北史》 列传第七十二 孝行

或许掘人坟墓复仇这类事实在不甚光彩,杜崱与王颁是为了干活时掩人耳目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扰动地表的神道石刻? 不过也幸亏两石兽未曾遭此劫难,才为世人留下了南朝石刻艺术最珍贵的样本。

不同于王侯墓前石辟邪采用的线刻技法,麒麟天禄周身刻有浮雕纹饰,且两翼更加窄小,显示出更明显的装饰风格。 石兽体量巨大,但从下图中完全没有其它王侯墓辟邪一般的笨重、压迫感,反倒显得轻盈灵巧,仿佛随时可以载着墓主腾跃升天。

这一处也很能体现这些年来文物保护水平的进步。 下图左上为2014年2月拍摄,石刻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垃圾遍地,附近甚至还有临时搭建的窝棚。 此次走访没能凑近细看,因为一旦走近,窝棚里的狼狗就追着我咬。 2014年10月再去时,是从石刻背面的农家乐里,找到铁丝网的一处缝隙翻出去的,前几天下过雨,满地泥泞。 左下图是2018年10月拍摄,已经加装了多个监控摄像头(太阳能电池板处),周围也全部清理干净,开出一条小道。

永宁陵石刻

左上图为永宁陵石刻全景,左侧为天禄,右侧为麒麟。 左下两图为麒麟侧面与背面照。 右侧两图为天禄的侧面与背面照。

梁南平元襄王萧伟墓

32°9’14”N,118°53’30”E

在恒谊路东公交站东侧写字楼旁的公园里。 存柱础二、石柱残迹数段、不明石制残件数块,倒伏已久,水蚀痕迹明显。

传萧伟墓曾出土墓阙残件,可能也是南京南朝石刻中出现的墓阙孤本,但是原址上仅有铭牌标出位置而未见到实物。

萧伟墓石刻

左图为保留了半截石柱的东侧柱础,不难看出萧伟墓石刻体量之卑小,不及其他诸王墓,与此墓偏居陵园西北角对应。 左图摄于2018年10月。 右图为西侧倒伏的华表残件,水蚀严重,几乎不辨形状,摄于2017年2月。

梁新渝宽侯萧暎墓

32°8’58”N,118°54’33”E

在炼西路铁路道口西南侧,存华表一。

据朱考图版第八十八以及以及多年前的互联网图像,该处华表应一直在耕地里,只露一个头出来,凑近看或许可见右行正书铭文“梁故侍中仁威将军新渝宽侯□□之神道”,但我没有赶上。 2017年2月走访时四周早已拆迁,石柱保存在临时加盖的水泥棚屋里,同时地面被加高,屋子已在地平面下,四面渣土,石柱四周积水颇深,情状惨不忍睹。 2018年10月再去时棚屋仍在坑里,但四周渣土已被清除,且加装了防护网和监控设备,不能再凑近看屋子里的情况了。 现在看2021年的卫星图,似乎石柱已经得到了比较妥善的抬升。 所幸遭此横祸之后,据如今网络图像,除“仁”字一角确已崩落外,华表铭文尚能看清“侍中”、“将军”寥寥几字,如有拓片或能见更多。

萧暎墓石刻

左图及右上图摄于2017年2月,可以看到积水对石柱的侵蚀。 右中图摄于2018年10月,此时这一区域已禁止进入。 右下图为2021年10月的卫星图,从地面和投影可以看出市政部门应当已对华表进行了发掘和抬升,似乎柱础也已经显露地表。

麒麟铺地区的石刻

麒麟铺一带村民似保有神兽崇拜的传统,据我本人所摄以及网上流传的旧照片,逢年过节两处石刻均披红挂彩,面前还要放一一个香炉。 这倒令人想起厦门一带供奉风狮爷的有趣传统——家里应还留着小时候导游送我的挂件。

除本节所录两处石刻外,在附近的晨光村后村应有南朝碑趺一座,在灵山东林村附近应有华表顶盖辟邪一尊(前述朱偰1957年文考证其为陈文帝永宁陵遗物),但两处相关记录均极为稀少,且我没有实地探访过,仅在此简述备考。

宋武帝刘裕初宁陵

32°3’52”N,118°55’20”E

初宁陵石刻在马群麒麟铺街道两侧,存麒麟一,天禄一。

史载初宁陵口两侧有“标”数次被毁,疑为陵墓路标一类——大约是木头做的,否则不至于如此易坏。 类似记载不见于齐梁陵寝,由此看来初宁陵的结构似乎与后代相异,不过千年以下,已经没有实物可考了。

元嘉十四年,震初宁陵口标,四破至地。


《宋书》 志第二十三 五行四

孝武帝大明七年,风吹初宁陵隧口左标折。


《宋书》 志第二十四 五行五

石兽风格本身也与后期迥异,直逼东汉(如雅安高颐墓),仅头部、两翼和四肢有必要纹饰,显示出一种古朴雄浑的气势来。 据朱考图版第一,麒麟半埋于土中,因此躯干部份较头部完整,而天禄则完全倾覆水中,所幸池塘是死水,天禄埋于淤泥中,头部与躯干的精美纹饰得以基本保全。 两件石兽相去甚远,大约应了史料中齐竟陵王萧子良修建西邸时挪动初宁陵石刻的记载。

麒麟铺未拆迁时,当地村民视石兽为祥瑞,春节会在其颈部绕红绳,胸前贴福字。 2014年去时是一大片城中村,又因靠近麒麟门立交,大车奔流不息,隐隐为石刻的安全感到担忧。 看2021年的卫星图,一大片区域都拆迁了,石刻上加盖了保护亭。

刘寄奴出身京口寻常巷陌,与仪征只隔着一条长江,使人倍感亲切,但他也绝非寒微之人,细推算来是汉楚元王刘交的后人。 义熙北伐气吞万里如虎,却因为东晋政局不稳而虎头蛇尾,辛苦打下的关中旋即拱手送给了他人。

宋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彭城县绥舆里人,姓刘氏,汉楚元王交之二十一世孙也。……晋氏东迁,刘氏移居晋陵丹徒之京口里。

(义熙十四年)关中乱。十月,帝遣右将军朱龄石代安西将军桂阳公义真为雍州刺史。义真还,为赫连勃勃所追,大败,仅以身免,诸将帅及龄石并没。


《南史》 宋本纪上第一 武帝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之前看《南北史续世说》说宋武帝写字难看,臣下建议写大字,意思是大字有气势,不过这似乎与同样字丑的本人的感受不符。 原文摘录如下:

宋武书素拙,刘穆之曰:“此虽小事,然宣布四远,愿公小复留意。”帝既不能留意,又禀分有在,穆之曰:“公但纵笔为大字,一字径尺无嫌。大既足有所包,其势亦美。”帝从之,一纸不过六七字便满。


《南北史续世说》 文学 宋武帝书大字

初宁陵石刻

左图为麒麟,首残,右图为天禄,四足残。 摄于2014年2月,过年时系的红绳、张贴的红剪纸尚未褪色,地上还有鞭炮的纸屑。

狮子坝村失考墓

32°3’47”N,118°54’3”E - 未走访,推测方位

存石兽一。方位是2018年时根据石仪天下所拍摄的旧照片背景和历史卫星图层推测出来的。

这一尊小石兽曾为村民所供奉于水泥花坛中,2021年卫星图显示此处已被拆迁和清理,未找到石刻存在痕迹。 此处与刘裕初宁陵颇为相近,疑为初宁陵的陪葬墓,2016年石兽失窃,后追回。

其它散居各处的石刻

笆斗山徐家村失考墓

32°8’39”N,118°50’26”E - 未走访,推测方位

存华表一,在南京炼油厂的作业区内,遂未探访。

论距离,此处偏居甘家巷诸陵墓西侧,或可较宽泛地算在同一陵区内。 根据2021年卫星图,厂房已经拆迁,附近似乎在兴建轨道交通的车库,建筑工地显示出铁道并轨的特征。 考虑到新建铁路的工程量,这里城市轨道交通似乎是更合理的推测。

2025年11月实地探访了一番,在1号线北延线终点二桥公园站附近,往北走路口有指示牌,但还是没有机会一睹实物。 石刻周围厂房虽已拆迁,但此处地皮仍归属厂区,围墙仍在。 二桥公园附近的北门与家属区内的大门均紧锁,且无门卫看守,似乎只有注册厂区牌照的汽车能够开进去。 地图东侧南京轨道交通的厂房已经建好,同样建有围墙,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徐家村石刻

徐家村石刻卫星图。箭头所指,黄色地标左侧的黑线即为华表的投影。 红色矩形处正在兴建围墙,疑似火车车库。

梁临川靖惠王萧宏墓

32°5’17”N,118°54’57”E

在南京地铁2号线学则路站附近,已被辟为公园,存辟邪一、华表二、碑一、碑趺一,神道大致由坐南向北。

南朝墓葬选址与后代不同,倾向于山间洼地,地势低湿处,以萧宏墓尤甚。 石刻四面被水环绕,九曲桥和保护亭点缀在湖上,风景固然不错,但给拍照带来了极大麻烦。 临川靖惠王是颇受梁武帝喜爱的弟弟,生前官至太尉、假黄钺,死后独享一个墓园,且石刻体量巨大,气势恢弘,若要一窥全貌恐怕只有划着船在湖上拍摄。

据朱考,萧宏墓似乎原有两只辟邪,均倾覆,似遭蓄意破坏。 在1957年的《修复南京六朝陵墓古迹中重要的发现》中只提到了对较完整的右辟邪的发掘和抬升工作,而另一只石辟邪则完全没有提到,朱考原文也未附图版,目前在公园里则踪迹全无。 据朱考图版第四十二、四十三,带盖华表曾倒塌,但构件完整,另一处无盖华表则一直矗立。

墓北向,前有二石兽,东西相向,一已倾沟中,一仅有形迹可指,夏日草长,尽隐丛芜中。


《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 麒麟门汤山句容间之六朝陵墓

萧宏墓石刻

左上图为萧宏墓石刻全景,近处为石辟邪。 左下为碑,碑文不可辨,但碑额与碑侧浮雕保存完好且精美。 右图为带盖华表,盖顶石兽遗失。摄于2018年2月。

张库失考墓

32° 5’1”N,118°54’50”E - 未走访,推测方位

在梁临川靖惠王墓南偏西,相去不远,应属于同一墓园。存石柱础一。

此处石刻见于早年网络资料,近年则踪迹全无。 坐标是2015年左右根据石仪天下的新浪博客文章所附卫星图标注的,恐怕不准。 由于新浪服务器原因,原博文已不可见。 石仪天下写作本文时石刻已告失踪,周围已成荒地,作者利用早年影像资料标注了其大致位置,并根据2005年的历史卫星地图提出了一个颇为惊人的猜想:由于张库石刻偏居田间,无文保碑标识、未入保护名录且仅有一不起眼的柱础传世,若未失窃,则可能已被渣土山掩埋。 据2022年11月卫星图,此地渣土已被清运,土地重新被平整为一苗圃或公园。 不过高德地图未在附近标注任何石刻,不知专门走访一圈是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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